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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事 選書推薦 學術之交,翻譯之緣—— 我所知道的梁孫傑教授及其《芬尼根守靈》
選書推薦2025.09.24

學術之交,翻譯之緣—— 我所知道的梁孫傑教授及其《芬尼根守靈》

撰文|單德興(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兼任研究員)
 
 
初識
 
單德興與梁孫傑於中研院歐美所進行訪談。(趙麗婷攝影,單德興提供)
 
初識梁孫傑教授是在1997年,他剛從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校區(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at Buffalo)取得博士學位,正向國內的學術單位申請工作。當時我擔任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人文組組主任,接到他的申請資料,特邀前來 面談,重點之一就是他的研究興趣與學術成果,尤其是他的博士論文Chaucer, Joyce, Lacan, and Their “We Men”。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孫傑提到該校是研究喬伊斯(James Joyce)的國際重鎮,除了在博士班選修薛克納(Mark Shechner)教授的喬伊斯專題研究,還參加每週四晚上在他家舉行的讀書會,大夥兒一塊研讀《芬尼根守靈》(Finnegans Wake)。成員以該校英語系老師居多,偶爾也有他系老師,還有來自義大利、西班牙、德國、法國、日本與臺灣的博士生,甚至當地的神父與劇團演員也來共襄盛舉。每次聚會由一位成員朗讀一小段約十幾行的原文,再由各人根據自己的領會與想像,暢所欲言,既有所本(文本在握),又各言爾志(放言高論),不論如何天馬行空,群言殊異,都樂於溝通、分享與討論。四年半下來,總共讀了大約一章。
 
某次讀書會有人念到其中一段,在場歐美人士竟不約而同順著接下來的文字大聲唱了起來,其他人則滿臉訝異,不知所以。原來那段文字來自童謠,成長於該語境的讀者自幼耳熟能詳,自然而然就唱了起來,來自其他語境的成員則因文化背景與經驗隔閡,無法如此反應。這次經驗讓他體會到《芬尼根守靈》超越語言文字的迷人韻律,既印證了閱讀文學、尤其是經典作品時,相關文化底蘊的重要,也顯示了文字的音調、甚至音樂性的殊勝。由於中研院研究人員新聘案審議作業程序較為繁瑣費時,孫傑選擇前往東華大學任教,2000年轉到臺灣師範大學,兩人無緣成為同事。
 
經典譯注
 
雖無同事之緣,然因外文學門同行之誼,多少知道彼此的研究興趣與學術成果。後來又因兩人擔任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的理監事,在理監事會與學會活動中多所互動。尤其是孫傑於2020年至2022年擔任比較文學學會第25屆理事長,除了推動例行的會務之外,更於2022年6月與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美國比較文學學會(America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ssociation,當時會長為該會首位臺裔美籍會長、臺師大傑出校友史書美教授)合作,三方共同舉辦2022年美國比較文學以及第44屆全國比較文學雙聯國際研討會,將我國的比較文學學會進一步推向國際,成為學會1973年成立近半世紀以來的創舉。此次會議圓滿成功,讓人領略到孫傑的見識、規劃力、統合力與執行力。
喬伊斯的作品深奧難解舉世聞名,我只能遙遙崇拜,沒有勇氣與能力探究。孫傑就讀中興大學外文系時就初步接觸喬伊斯,於臺灣大學外文研究所碩士班時,更在談德義(Pierre E. Demers)神父帶領下,逐字逐句細讀《尤利西斯》(Ulysses),累積一些心得,並種下到水牛城讀書的機緣(我就讀臺大碩士班時,談神父曾開設喬伊斯相關課程,但我敬而遠之,以致失之交臂,如今想來,頗為自己缺乏決心、知難而退感到遺憾)。
 
孫傑學成返國之後,繼續鑽研喬伊斯,發表論文,引起林玉珍老師注意,邀請加入她主持的國科會整合型計畫,大約一年半左右,譯出〈馬特與朱特〉(“Mutt and Jute”)橋段,作為成果報告。由此可見,孫傑多年鍾情於喬伊斯,有些獨特的領會,將研究心得用於教學與撰寫論文,但不以獨樂為足,也有意翻譯《芬尼根守靈》與華文世界的讀者分享。
 
我多年前便知此事,不過並未鼓勵他申請國科會人文與社會科學經典譯注計畫。我曾在1997年左右參與經典譯注計畫的擬定,當時的背景是國科會過往以出版品(論文或專書)申請獎助,但自1990年代之後專題研究計畫已成為學術研究補助的主要形式。不少資深學者因不諳撰寫研究計畫,就不再申請,有違國科會鼓勵研究的宗旨。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人文與社會科學學者的教學和研究心得與年俱增,若能善用他們多年累積的學術資源,譯注專長領域的經典之作,為華文世界增加學術與文化資本,貢獻可能比研究計畫成果更為持久、廣泛。
 
儘管如此,國內學術生態不僅不鼓勵翻譯,還往往另眼看待,學者從事翻譯可能難逃「不務正業」之譏。從事經典譯注計畫必須花上數年工夫,對學術生涯剛起步者,尤其是面對升等年限的新進學者,「學術投資報酬率」甚低,風險很大。因此,即使有些剛入行的學者興沖沖地想要投入經典譯注計畫,承辦人員會苦口婆心向他們分析利弊得失,建議在職位穩定後,若仍有意於此,可再提出申請。此外,經典譯注計畫的要求是「全書」翻譯,對眾所周知的經典已屬耗時費心,更何況是以艱澀深奧聞名的《芬尼根守靈》這部鉅著。
 
翻譯之緣
 
孫傑早年雖未能以《芬尼根守靈》申請到經典譯注計畫,但在學術界的表現有目共睹,而且一直未曾忘情於喬伊斯,遂配合國科會研究計畫與教學,於2012年左右開始翻譯,2017年由書林出版公司出版中英對照節譯版《芬尼根守靈:墜生夢始記》(卷一:1-2章)(A Selected Translation of Finnegans Wake),一方面盤點自己的喬伊斯研究、教學與翻譯的階段性成果,另一方面為未來翻譯全書暖身。林玉珍老師在該書推薦序中指出翻譯此書之困難,以及孫傑的「癲狂自虐」,「以驚人的毅力和耐心,鴨子划水地繼續把自己和它戲耍的樂趣,轉換為中文,讓中文讀者也能與他同樂」(頁2)。
 
孫傑在該書簡介中指稱此書為「天下奇書」,「相關學者前仆後繼以各自專長研讀解析,試圖解開書中黑洞般的迷團,但所得結論似乎歧異總是遠遠超出共識」(頁5)。他並自道,「為了反映並尊重喬伊斯煞費苦心經營17年的語言實驗,這本譯文在中文語法可以容許忍受的最大極限之內,盡量呈現出來這樣的特色」,面對幾乎每個字都可能具有的多重含意,「我會盡量將蒐集到的所有可能意義,在不違反《芬尼根守靈》本身設定的混沌語宙(chaosmos)之邏輯下,在個人理解能力範圍內都翻譯出來」(頁7)。我曾不只一次聆聽他有關翻譯的演講,分享他的翻譯觀與實例,並朗誦自己翻譯的《芬尼根守靈》精采片段,詳加解說,深深感受到梁譯多方結合原作的語言特色,國際學者的學術成果,自身的研究與翻譯心得,令人頗感「驚艷」。置於當時中文世界的喬伊斯翻譯史,自有獨特之處。
 
真正就翻譯與孫傑有所交集,則是在2021年第34屆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的翻譯類評審。1987年11月梁實秋教授過世,弟子余光中先生與文化界人士為了紀念一代散文家與翻譯家,於1988年創立梁實秋文學獎,並以梁先生擅長的散文與翻譯兩類徵獎,每年都吸引許多海內外作者與譯者參加,允為華文世界年度盛事。我先前曾獲得第4屆(1991年)譯詩組佳作與第6屆(1993年)譯文組首獎,從參賽者角度體驗到該獎對從事散文創作者與翻譯者的意義與鼓勵。我也曾應余光中老師之邀三度參與翻譯類評審,對余老師字字推敲、句句斟酌的審慎認真甚為佩服。梁實秋文學獎不僅評審作品∕譯作、頒發獎金獎狀,並將得獎之作與評審意見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再結集出版專書。余老師對這種一條龍的作業方式深感自豪,數度跟我提起這是進行「社會教育」。[1]
 
梁實秋文學獎於2013年第26屆,回歸梁先生任教多年的臺灣師範大學,散文獎改為獎勵新秀散文集出版。復於2021年改制為「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由「全球華文寫作中心」須文蔚主任推動,把散文組與過去指定作品的英翻中競賽,均改為已出版的名家散文與翻譯文學專書。[2] 臺師大英語系負責翻譯獎評審作業,因此孫傑邀我參與該獎轉型後的首屆決選評審。基於先前既是參賽者、又是評審者的因緣,並有心親身領會新制與舊制各自的特色,於是應承下來。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花兩個月閱讀主辦單位寄來的十本譯書並參照原文檔案,再由五位評審委員參與實體評審會議,當面討論,評定名次。
 
先前我從未與孫傑同時擔任翻譯評審,經由會議前的電郵討論,以及當面交換意見的過程中,得以見識到他閱讀文本之細膩,既有微觀深入的字、句討論,也有宏觀綜論的文本洞見,在前後聯繫過程中也感受到他處理行政事務思慮縝密、集思廣益。[3]
 
去(2024)年11月8日,我接到書林出版有限公司編輯張麗芳女士電郵,邀我主持次年1月12日梁譯《芬尼根守靈》新書發表會。我得知此書終將出版,又驚又喜。此書艱澀難解舉世皆知,研究已屬困難,若貿然投入翻譯,很可能成為吸納學術能量的「黑洞」。《華嚴經》說:「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初心易得,始終難守。」發願翻譯此書已屬難能可貴,投入多年克竟全功,其決心毅力更令人敬佩。我驚喜於孫傑不忘初心,多年進行喬伊斯研究,並與國內外學者切磋,在臺灣愛爾蘭研究學會的關鍵人物,如林玉珍、莊坤良、曾麗玲等資深教授,以及年輕學者的交流下,打下堅實的基礎,進而完成這本鉅譯。我個人雖非喬伊斯專家,但站在臺灣的英美文學學者與翻譯者的立場,樂於略盡棉薄之力。
 
11月27日再度接獲張女士LINE訊息,要我為《芬尼根守靈》撰寫推薦語,於是遵照建議字數撰寫如下:
 
面對喬伊斯的「有字天書」,梁孫傑教授以十二年的苦工巧思,力求再現原著獨特的語言創新與文字遊戲,闡明複雜的典故與互文性,完成這部不虛此生的一百二十五萬字巨譯,為中文翻譯史立下劃時代的里程碑。[4]
 
這段文字言簡意賅地表達了原作的艱深,任務的艱巨,譯注者的堅持,翻譯策略的兼容並蓄,以及我對梁譯本身及其在中文翻譯史上地位之推崇。
 
新書發表會
 
紀州庵新書發表會海報。(書林提供)
 
1月12日在紀州庵文學森林舉行的活動,是我在中研院歐美所退休前主持的最後一場新書發表會。與談人是為此經典譯注撰寫推薦序的三位國內權威學者:林玉珍、莊坤良、曾麗玲。主講人為孫傑,而且別出心裁地安排了朗誦與演唱。我在開場白中分享了孫傑昔日在《芬尼根守靈》讀書會中的那個故事,也提到有關經典譯注的另一件事,以顯示梁譯之突出:我的國科會經典譯注計畫成果是《格理弗遊記》(Gulliver’s Travels;聯經,2004),導讀七萬字,譯文十五萬字,注譯九萬字,合計三十一萬字。齊邦媛老師在序言〈航越小人國〉中,以「不虛此生」(頁5)來形容此譯作。因此我引申齊老師的說法:《芬尼根守靈》有一百二十五萬字,是《格理弗遊記》的四倍之多,可說是「不虛四生」。接著我指出譯者與譯注本的幾項特徵:
 
譯者有如「三頭六臂」:孫傑多年來致力於研究與教學,並擔任過臺師大英語系系主任、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理事長、臺灣愛爾蘭研究學會理事長、中華民國筆會秘書長等,如今又有鉅譯出版,在研究、教學、服務、翻譯等方面都有傑出貢獻,真有如身懷三頭六臂。
 
譯作勝似「七嘴(x)八舌」、「七言(x)八語」:《芬尼根守靈》原著據估運用了六十多種語文,並自鑄新字,構成獨特的「守靈語」(Wakese)。漢語版以其為跳板,投入文字之海,盡情戲耍,含納了中文、臺語、客語、原住民語、中國七大語系方言,以及日本漢字、韓國漢字、越南?喃等,總共動用了六十多種不同語文,還乞靈於徐冰的《地書》,以漢字形式書寫英文單字,西語東言,南腔北調,勝似「七嘴(x)八舌」、「七言(x)八語」。
 
成果實則「千言萬語」:原作逾六百頁,漢語全文譯注本耗時十二年,於原作出版(1939年)後的八十六年終於問世,合計三大冊,逾一千三百頁,一百二十五萬字,此中文皇皇巨譯也是全世界第十六種語文、第二十一本全譯本。
 
在介紹主講人之前,我指出柳瀨尚紀的日文全譯本(東京:河出書房新社,1993),由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撰序。大江通日、法、英、德等語,可從多語文角度來閱讀與欣賞《尤利西斯》與《芬尼根守靈》,並從中汲取創作養分。儘管如此,大江仍稱不上是喬伊斯專家。而孫傑的漢語全譯本有四篇推薦序,由三位國內及一位國外(義大利籍帖睿柯〔Enrico Terrinoni〕)學者專家以及文學翻譯者所撰寫,其中三位便是今天的與談人,可說是臺灣最強的組合。
 
 
在我拋磚引玉之後,接著由主講人現身說法。孫傑謙稱自己只是做了一個老師與研究者的本分,而相對於論文係針對特定議題,此書若要透澈研究就得進行翻譯。他舉例說明翻譯中遭遇的挑戰,以及克服的方法,在在令人歎服。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對封面設計的說明。封面是很重要的附文本(paratext),孫傑原本就對美術感興趣,身為譯者對此書感受尤為深切,此書封面為譯注者與出版社美工徐子婷小姐數度溝通後的成果。一般讀者即使仔細端詳,各盡所能去想像與揣摩,領會依然有限。孫傑以「矛盾相生」(the coincidence of contraries)與「動態螺旋」(dynamic recirculation)兩個理念來說明,聽眾才得以知曉封面如何綜合不同的顏色(尤其是愛爾蘭國旗的綠、白、橙三色)、圖案與中英文字(母),甚至包括殷商甲骨文與臺灣原住民圖騰,結合愛爾蘭的歷史、地理、文學、政治,以及中文與英文的特色與連結,甚至當場旋轉PPT的封面圖案,生動解說各元素之間的矛盾相生與動態螺旋。
 
 
然後由臺師大教育系校友莊耿碩與國文系四年級生侯宇宣朗讀譯文,兩人以聲音的抑揚頓挫來詮釋譯文,之後由男生以吉他自彈自唱個人根據對譯文的領會所譜的曲子,別具一格的呈現方式令人驚艷。我特別指出,若梁譯為語際翻譯(interlingual translation)與譯寫(transwriting),那麼朗讀者、編曲者與演唱者所呈現的則是符際翻譯(intersemiotic translation),以及由譯文所引申出的改編(adaptation)與衍生作品(derivative work)。
 
 
接下來由三位喬伊斯專家分享他們的專業意見,說明原作家與作品的地位與意義,中譯的艱辛與特色。第一位與談人林玉珍老師表示自己是以「參加喜宴的心情來的」,她指出《芬尼根守靈》是一本「有聲書」,看不懂的時候往往一唸就通,因此閱讀時經常採用的策略就是朗讀。她特別稱許譯者的創意,根據原文大肆揮灑,衍生出許多中文,但這種「技術犯規」絕非憑空而來,而是根基於深厚的學養與出奇的想像,既是創意之具現,也是笑點之所在。因此這本漢譯不僅賦予原作新生命,也讓人看到漢文之美。
 
第二位與談人莊坤良老師為愛爾蘭研究學會首屆理事長,曾主編《喬伊斯的都柏林:喬學研究在台灣》(書林,2008),並出版國科會經典譯注計畫成果《都柏林人》(Dubliners;聯經,2009),譯注本《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預計今年出版。莊老師分享他在美國念書時的讀書會經驗,每次聚會往往半頁沒讀完,就已經過了兩、三個小時,而且每人都能參與,自由激盪。他坦言翻譯《芬尼根守靈》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英漢翻譯講求形音義,《芬尼根守靈》中創了許多新字,單單是語意的對等已不可能,遑論兼顧其他。然而正因為不可譯(untranslatability),反而形成兩種語言之間的臨界(liminality),成為可以恣意發揮創意的翻譯空間。梁譯便是善加∕擅加運用這個空間的成果,在美學上產生了新價值,甚至運用了多種語言,包括南腔北調的本土語言,「讓這本書讀起來非常臺灣」,「很接地氣,跟我們的感情感覺是緊緊相貼的」。此書在莊老師看來甚至已不是翻譯,而是「臺灣的Finnegans Wake原著」。就是由於原著的文字遊戲,使得譯文創意無限,讀者在閱讀時也要積極參與,主動介入,共同詮釋,一道解讀,因而是一個「作者式文本」(writerly text)。莊老師在結論時強調:「讀這本書是發現自己,更重要的是取悅自己」。
 
第三位與談人曾麗玲老師曾擔任臺灣愛爾蘭研究學會第三屆理事長,她的發言重申推薦序〈「守靈語」之終極解密〉中所提示的特色。全書幾乎沒有故事可言,充斥著作者所創的新字、雙關語、各式各樣的典故,有如令人費解的謎語。百科全書式的豐饒以及「守靈語」的廣搜博納,反映了作者的廣學多聞與傑出語言能力,「趨近『全知與全能』的語境」,「見證統治喬伊斯祖國愛爾蘭八百年的英語霸權的摧枯拉朽」,在語言與形式上進行革命,使得翻譯此書成為「不可能的任務」(頁xv)。而漢語全譯本避免以注釋打斷閱讀的節奏,轉而以與正文並行的行間注,將原文多重歧異衍生的語意,「編排進一氣呵成的文句裡」,並善用視覺性的中文字體(如小篆與甲骨文),在文字、文意與文體上竭盡巧思,「發揮新造漢字的絕學」(頁xv),讓中文讀者有機會閱讀此「天下奇書」,多少領會「喬伊斯撰寫《芬尼根守靈》成為語言文化百科全書的雄才大略」(頁xv)。
 
除了譯注者現身說法,與談人分享心得,此次新書發表會的特色在於朗誦與演唱,因此我特別請兩位朗誦者分享他們的經驗。師大國文系的侯宇宣坦言,原先閱讀要朗誦的段落時覺得一頭霧水,在梁老師詳細講解下,得知其中的敘事者一直在轉換,呈現的是七嘴八舌的場景。老師也會給朗誦者畫面,讓他們去想像。因此在練習時,她雖然沒有把握能否完全忠實呈現,卻滿「樂在其中」。
 
至於既朗誦,也譜曲、彈奏兼演唱的莊耿碩則說,自己讀到這些文字時,腦海中會浮現某種顏色,再將此顏色連結到吉他的和弦。另外就是透過梁老師的講解與提示,如要呈現酒館酒酣耳熱的情境,音樂必須輕鬆佻達一點,便嘗試一些節奏上的變化或和弦上的全音半音,「聽來就歪歪的」。這些不同的段落雖來自同一本書,每一個卻都是全新的視景。他在整個過程中,也會與梁老師和另一位朗誦者討論,有新想法就隨時融入,整個過程「覺得滿開心的」。因此我建議可提供朗誦與演唱的錄音檔,供讀者進一步欣賞領會。
 
時間便在精采的分享中飛逝。我在結語時向滿場的聽眾,包括本身也從事文學創作與評論的臺師大文學院須文蔚院長強調,以原文為跳板所產生的譯文,已成為華文文學與臺灣文學的創作,不僅是原作的來生(afterlife),而且有自己的新生(new life),既值得從英美文學與翻譯研究的角度探討,也適合置於華文文學與臺灣文學的脈絡進行研究。會後許多聽眾拿著三大冊的《芬尼根守靈》,排隊請譯注者簽名,大家度過了一個充實、別緻又溫馨的新書發表會。
 
臺中場的新書發表會於2月21日來到孫傑的母校中興大學,由莊坤良老師主持,孫傑主講,興大外文系強勇傑老師擔任與談人。勇傑為翻譯研究科班出身,具有中英互譯的經驗以及翻譯史的訓練。他聲明自己不是喬伊斯專家,報告的是自己的「掙扎心得」。其實,喬伊斯專家原本就少,即便是專家學者對《芬尼根守靈》的解讀也人言言殊,「普通讀者」也可能有心領神會之處。勇傑從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語言觀切入,表示存在著神語(divine language)與人語(human language),在巴別塔之前人語為純粹語言(pure language),之後則分崩離析、支離破碎,彼此無法溝通,回返之道則是透過翻譯這個拼圖任務。他指出《芬尼根守靈》原文為語言拼貼(linguistic collage)與夢幻語言(dream language),梁譯則是補充、而非取代原文,為另一種不同的多語馬賽克之體現,套用班雅明的說法便是「躍向純粹語言」(a leap toward pure language)之舉。他接著以英漢對照的四個實例來說明原文之多重繁複與譯文之巧思異想。[5]
 
訪談
 
我自1983年開始從事訪談,多年來出版過的臺港翻譯家與提倡者的訪談錄有齊邦媛(2011)、余光中(2012)、劉紹銘(2014)、陳德鴻(2014)、金聖華(2015)、張南峰(2015)、張錯(2016)、蘇其康(2018)、彭鏡禧(2019)、李奭學(2021)、鄭清茂(2022)、呂健忠(2024)等人,每位都有獨特的經驗、心得與貢獻。我個人在訪談的準備、問答、編輯的過程中獲益良多,也透過不同的期刊與網站分享,旨在為這些在翻譯上卓有貢獻的人士留下第一手紀錄,做為翻譯史的材料。
 
相較於上述諸位的譯作,《芬尼根守靈》有其明顯獨特之處。我在準備主持新書發表會與撰寫推薦語時,雖有機會先睹為快,了解譯注者的心路歷程、研究成果、翻譯理念與執行策略,但總覺得孫傑的理念與策略迥異於其他譯者,有意進一步了解來龍去脈,窺探堂奧,於是在新書發表會後邀請孫傑接受訪談,他爽快答應了。
 
我們於2025年1月20、21日兩天在中研院歐美所進行訪談,每次約三小時,由趙麗婷助理協助同步錄音與錄影。訪談內容廣泛,包括他友善的家庭環境,如何埋下翻譯的種子,衛道中學的六年教育,中興大學外文系的文學啟蒙,在臺大外文研究所於老師指導下細讀《尤利西斯》,紐約州水牛城的《芬尼根守靈》讀書會,喬伊斯其人其書,返臺後研究、教學、翻譯三位一體,初譯《芬尼根守靈》,因執行國科會譯注計畫而改變翻譯策略(由學者型轉向讀者友善型),臺灣在地學術社群的同心協力與學術傳承,與國外《芬尼根守靈》譯者的交流(包括走訪韓國譯者,邀請義大利學者∕譯者來臺於研究所共同授課),如何在譯文中想方設法兼容並蓄,個人的翻譯理念與策略,其他語文的譯本,以翻譯與研究結緣國際,在獨立書店透過讀書會系列課程來回饋本土,尤其是談到王文興老師文學創作與語言實驗的啟發,以及封面設計的核心理念與實際成果,歸結於譯者所體驗的以「字變成肉身」(“The word became flesh”)的過程,積極扮演薪火相傳的角色……
 
結語
 
回首前塵,赫然發現我與孫傑結識已近三十載,因有同行之雅,在學術與專業服務上多所交集,並都有心透過翻譯為華文世界引介經典之作,以厚植學術資本,促進文化生根。《芬尼根守靈》譯注本可說是體現了「意可意,非常意」、「譯可譯,非常譯」、「藝可藝,非常藝」的境界。如今漢語讀者何其有幸有緣一睹如此深具意義的鉅譯,盍興乎來,一齊體驗其文字魔術與文學魅力,享受此嘉年華會──FUN FOR ALL!
 
 
原刊登於《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電子報》第49期(2025年8月),頁39-52。
 
[1] 余老師為梁實秋文學獎翻譯類所撰寫的譯評為典型的實際批評(practical criticism),收錄於《含英吐華:梁實秋翻譯獎評語集》(臺北:九歌,2002)。我2004年首度參與評審,由於 不熟悉作業方式,未撰寫評論,2009年與2012年的兩次評論〈疑∕譯意相與析──第二十二屆梁實秋文學獎翻譯類譯文組綜合評析〉與〈譯者的星光舞臺──第二十五屆梁實秋文學獎翻譯類譯文組綜合評析〉,收錄於《翻譯與評介》(臺北:書林,2016),頁103-120 以及頁121-134。
[2] 感謝須文蔚教授提供相關訊息。
[3] 參閱筆者〈思想的翻譯,行動的翻譯──第三十四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翻譯大師獎」總評〉與〈不容譯者獨憔悴──李斯毅譯《慾望莊園》〉,收錄於《翻譯與傳播》(臺北:書林,2025),頁394-404以及頁405-414。
[4] 參閱梁孫傑,《芬尼根守靈》,三冊(臺北:書林,2025),封底。
[5] 此外,我也應邀於5月27日中華民國英美文學學會與國立高雄師範大學英語學系共同舉辦的「聚∕交:英美文學研究國際研討會」(Crossings and Junctures: English and American Literary Studies)中,主持第一場次「英語文學與翻譯交叉」(Literature and Translational Crossings),由孫傑發表 “The Translations of ‘Doublends Jined’ (FW 20.16): Crossings and Junctures in Joyce’s Finnegans Wake”,再度聆聽他析論《芬尼根守靈》英漢文本的翻譯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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