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訪:單德興
2025年1月20日
臺北南港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
著手翻譯《芬尼根守靈》
單:你在2017年出版了《芬尼根守靈》節譯版。最初是什麼時候決定翻譯《芬尼根守靈》?動機如何?
梁:其實下了好幾次決心,每次都不太一樣。最早是我拿到博士學位之後,因為博士論文裡有部分處理到《芬尼根守靈》。本來是想翻譯《尤利西斯》,但那時兩個譯本都已出版,我
再翻譯的話只是狗尾續貂,於是想到既然對《芬尼根守靈》已有一點認識,或許可以試試。最初的發想是那個時候。回國後忙著教書、研究,把這件事先放到一邊。偶爾會拿出來
翻幾個字或幾句,但每次都碰到很高的一堵牆,怎麼都翻不過去,所以剛回國那幾年就是那麼反反覆覆過的。
第二次下決心是在我發表完第一篇論文之後。那篇主要是談〈姊妹們〉,也提到一點點《芬尼根守靈》,因為是用中文寫作,勢必要把我引用的段落翻成中文。那時就開始
試著翻了一兩段,翻完感覺很好。那是一種很純粹的樂趣。後來也寫了一些有關《芬尼根守靈》的論文,我在享受快樂的同時,那種虧欠的罪惡感又開始冒上來;我懂論文引用的
這一段文字,但這一段放在整個《芬尼根守靈》的大框架裡,到底是什麼?我有沒有弄錯?我發表成論文,會不會誤導讀者?那種感覺一直都在。那是我第二次覺得自己應該把小
說全部翻出來,那才是能夠了解原文最誠實、最精確的方式。後來也是一樣忙其他的,罪惡感又慢慢消失,就擱了下來。第三次也是在發表一篇論文時,偶爾念到拉岡(Jacques
Lacan)談到喬伊斯,還說《芬尼根守靈》是不可能用中文翻譯的。我看了心裡很不服氣。
單:他為什麼會提到中文?
梁:拉岡跟程抱一(François Cheng)學過中文。在《拉岡研習班第二十講:再來一次》(Lacan Seminar XX: Encore)討論翻譯和喬伊斯時,他提到《芬尼根守靈》的文字具有「飄
浮能指」(floating signifier)的特性,這種超高度雜糅的文字,對西方語言來講,要找到對應的譯文都很困難,根本不可能翻譯。這是很典型的敘述。但他接下來說,更不可能用
中文翻譯。我當下就覺得很不服氣,先前的罪惡感又浮現了,讓我覺得應該要翻譯。但不服氣是一回事,有無能力才是關鍵。心中糾結的是自己是不是準備好了?會不會翻得不盡
如人意,萬一拉岡是對的,等等。後來有幸讀到你《翻譯與脈絡》的一段文字, 大意是說翻譯不可能為了希望盡善盡美而裹足不前,本來就是要拿出來給人看的、討論的。
當時我下定決心,厚著臉皮盡最大的努力不計代價地開始翻譯。反正總得跨出第一步,才有辦法繼續走下去。這會回到你的訪綱中提到,為什麼我的自序會是那樣結尾,因為雖然
已經譯完出版了,但卻還沒有結束。我只是走完第一步。
單:你這第一步已經走了十二年。
梁:嬰兒學步嘛。一輩子學習。
單:你是為了寫論文,必須翻譯其中的片段。這個情形就跟林文月老師翻譯《源氏物語》一樣,她當初也是宣讀會議論文,為了說明而翻譯。《中外文學》主編胡耀恆老師看到之後向
她邀稿,請她翻譯全書。林老師工作很自律,每個月交一帖,就這樣五年半從不間斷,譯出了這部日本文學經典。
梁:不簡單。
單:你也不簡單。我若沒記錯的話,你的博士論文也討論到喬叟(Geoffrey Chaucer)。一般人印象中,中世紀的喬叟跟二十世紀的喬伊斯,不論是時代、文體或表現方式都相距甚
遠,你是用什麼主題把他們貫串起來?
梁:這種題目在英文系通常不太能被接受,因此我轉而邀請比較文學出身的沙士曼(Henry Sussman)教授擔任我的指導老師。我說服他的主要理由是,喬叟是現代英文(Modern
English)的始祖,而且是個本土化作家,他不用拉丁文而用英文寫作。當時英文是被人瞧不起的一種語言,但他堅持用英文寫作。我們後人來看的話,可以把《坎特伯里故事集》
(The Canterbury Tales)當成現代英文很重要的源頭,除了莎士比亞之外。那現代英文的結尾?我主張喬伊斯的《芬尼根守靈》終結了現代英文。但是懂英文的人只要開口出聲念
《芬尼根守靈》,就一定會念出對他們耳朵有某種意義的聲音和韻律。所以我的博士論文最主要的論述就是,如果把喬叟當成現代英文的一個始祖的話,那喬伊斯就是其中一個終結
者,終結了所謂的現代英文。
單:很有意思,照你這個說法,喬伊斯之後的就都是後現代英文(Postmodern English)了。
梁:或者說,從他們的意圖來看是如此。我的論文從拉岡的語言觀(無意識具備有語言的結構)出發,處理喬叟和喬伊斯兩位男性作家筆下的語言特色,以及他們的語言所呈現的女性
樣態,因此論文標題訂為 Chaucer, Joyce, Lacan, and Their “We Men”,不過那時候我倒還沒有讀到拉岡的那句話,是後來才讀到的。
單:你的指導教授是從事哪幾個語文的文學比較?
梁:德國文學跟美國文學。他的研究領域包括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心理分析(psychoanalysis)、視覺藝術(visual arts)。
單:有沒有類似東方語言與文化的背景?
梁:他的學術生涯並沒有這方面的背景,但他個人對此有很濃厚的興趣,有時會到印度去禪修,這是他個人的興趣。
單:林玉珍老師在為你2017年版所寫的推薦序中提到,十幾年前在某次喬伊斯研究團隊的定期聚會中,你拿出已經完成的譯文朗讀,大家一聽原來是國臺語混雜,不禁驚豔。推算起
來,你應該是千禧年之後就開始翻譯這本書,那時國內的喬伊斯學者已經組織團隊,定期聚會,交換心得。請問那個團隊是……
梁:……國科會支持的整合型計畫。
令人驚豔的譯本
單:你最早拿出來讓其他成員驚豔的譯本是哪一年?
梁:應該是2001年或2002年。
單:那時已有初步成果,所以動手翻譯的時間應該更早。
梁:我最近被問到什麼時候開始翻譯《芬尼根守靈》的時候,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後來就給了一個十二年的說法。十二年的算法在於,前個譯本是2017年出版,我是在2012年左右開
始翻譯,成果是《芬尼根守靈》第一章和第二章的漢譯,所以從那時候算起就是十二年吧。我在翻譯時遇到很多的困難,翻了一小段,又翻不下去了,或者說翻了一句話,下一句
話又翻不下去了,基本上都是這邊一點、那邊一滴,零零碎碎的。假如真要說是從哪個時候開始,那就必須算得很早很早。但我覺得那也不能算是真正的開始翻譯,只是試著翻而
已。
單:最早大概什麼時候?
梁:就是我回國後撰寫的第一篇中文論文,應該是2000年,那時候翻譯了幾小段,發表之後有幸讓林玉珍老師讀到那篇論文,就邀請我參加他們的整合型計畫。
單:她在會議中讀到你論文中的翻譯?
梁:是發表在《中外文學》的論文。我原本在東華大學任教。2000年轉到臺師大,或許是那篇論文的關係,林老師邀請我加入她主持的國科會整合型計畫。在加入之後的一年或一年
半左右,我翻譯〈馬特與朱特〉(“Mutt and Jute”)橋段,作為成果報告。
單:那時你是副教授還是助理教授?
梁:助理教授。
單:設立經典譯注計畫的另一個原因就是,資深教授先前用已發表的研究成果去申請補助,突然間國科會變更規則,改以研究計畫去申請,很多人不會寫計畫。然而這些資深教授,尤
其是累積多年教學經驗與研究心得的資深人文教授,應該善用他們的經驗與學養。因此,沒有明講的一個原因是,希望藉由經典譯注計畫,吸引沒有升等壓力的資深老師,因為真
正投入經典譯注,要花很多的時間與心力。
梁:對升等不利。
單:是的,臺灣的翻譯生態不佳,翻譯與譯者未能得到應有的尊重與評價。我最近訪談的三任承辦人中,藍文君小姐特別提到,有些助理教授非常熱心,興沖沖地向她詢問。她還得跟
他們分析得失利弊,告訴他們如果還沒有升等的話,最好暫緩申請,因為會花很多時間,而國內學術界重視期刊論文或專書,把太多時間投入經典譯注,可能反而不利將來升等或
在學界發展。
梁:那是國科會的善意。
單:藍小姐有時會跟來詢問的年輕學者講上半個多小時的電話,有些人被勸退,有些人則非常積極。翻譯一般經典都已經如此,翻譯這本據說用了六十多種語文的「有字天書」,更是
困難重重。你在翻譯這本書時,如何處理語言上的種種難題?
梁:我覺得自己蠻幸運的,能夠生長在臺灣,因為臺灣的語言環境剛好可以對應到《芬尼根守靈》對於多元語文的要求。喬伊斯之所以用這麼多語言,主要得之於在崔雅斯特
(Trieste)居住的經驗。那是位於義大利北部的海港,可以聽到來自各國船員用本國語言或彆腳英語比手畫腳相互溝通,由於發音的緣故產生不少有趣的誤解或激烈的衝突。喬伊
斯的耳朵很敏銳,從中發現創造《守靈》語言的契機。
我很幸運可以生長在臺灣這樣一個多語的國家。我小時候講臺語,後來學中文。我的阿姨嫁給一位跟著國民黨來臺的浙江籍中校。阿姨跟姨丈住在眷村裡,我跟表哥的感情很好,
寒暑假都會到眷村去,在那邊聽得到各省的方言,或許和喬伊斯的崔雅斯特經驗有雷同之處。我在翻譯前,會給主要角色一份專屬他∕她∕它的側寫,以語言為例,我會依據小說的
描繪和個人的理解,在漢語文化圈和臺灣的本土語言(臺語、客語、原住民語等)中,選擇該角色對應的母語,以及會使用的方言和語言。網路上的資源很多,不光是書籍或字
典譬如需要浙江方言,我就多看YouTube上的相關資訊,學習用字遣詞和發音,應用到我所設定的角色上,只有這樣才有辦法去反映喬伊斯的多語文本。在這裡,語言的轉換有它
本身的趣味。
單:我根據你書中所提的資料算了一下,這些語言全部加起來幾乎超過一百。
梁:我自己沒算過。但我不像喬伊斯使用的頻率那麼高。我最主要是按照形音義來翻譯。假如可以用的,我就用上去。用最少的是原住民的語言,因為我完全不懂,只能從網路上去找
一些適合的表達方式。
單:形音義涉及你的譯本的重大特色。你在書中提到不同語言的譯本時,尤其是有關聲音和意義 (sound and sense),印歐語系的語言在翻譯《芬尼根守靈》時,若遇到難以索解
的字句,其實很多是……
梁:……翻譯不出來就原字照抄。
單:對,逐字照抄就可以。但你也提到,日文譯者覺得日文字形本身就有獨特的作用。我手邊的柳瀨尚紀日譯本採用直排,譯文右側還有行間注,有點像中國傳統文學評點的行間夾
批。我覺得你的全譯本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就形音義而言,不僅運用象形文字,還包括甲骨文和小篆,全書在版面的編排和文字的運用,尤其是「形」方面,甚至是原著或印歐
語言的譯本所沒有的。這讓我聯想到中國傳統文學的評點,不管是經典的評點,或小說、戲曲等俗文學的評點。我好奇你是從中國傳統文學、日譯本得到靈感?還是原本就有意這
樣獨創?
梁:你的問題涉及兩方面,一個就是行間批或行間注,第二個就是所謂「形」的運用。行間注是每個臺灣人都有的經驗,我們的小學國語課本的內文旁邊都有注音,對我們來講是很正
常的事。至於像是柳瀨尚紀的日譯本,日文旁邊就有所謂的假名(かな),充分利用行與行之間的空間。所以我的靈感主要來自這兩個方面。不過我的譯本並沒有評注或點評的功
能。讀者會注意到,我的行間注和正下方的文字不見得有意義上的直接對應,而是呈現兩者之間意義的辯證糾纏。大多數的守靈語(Wakese)都可以拆解成許多相關的意思,有
時可達十幾個意思之多。
單:原文一個字你拆解出十幾個意思……
梁:還好這種例子不算太多,我沒有精算過。假如拆解出來的意義過多,我大抵是依據帖睿柯的做法,將這幾個意義分散在一個、最多到兩個句子中,它們之間的距離不宜太遠,讀者
才有辦法在記憶猶新的閱讀時間內理解它們整體呈現的意義;譬如,在 “in the absence of any soberiquiets” (FW 506.17) 的 “soberiquiets”,是由so(如此)、bright
(聰明)、sobriquet(綽號)、sober(清醒)和 quiet(安靜)所組合而成,因此翻譯成:「想不出啥好綽號,腦袋太清醒,環境太安靜」 (暗示他需要在嘈雜如酒館內並達到
醉醺醺的狀態才能想出讓人稱讚「你真聰明」的好綽號)。
單:這可真不容易,獨具巧思。你的書採用橫排,有些在橫行上面加英文或中文,有些更複雜,像一百六十頁到一百六十一頁有「歌」表示是歌,「拉」表示拉丁文,「希」表示希臘
文,「愛」表示愛爾蘭文,甚至還有「臺」表示臺語。所以從這兩頁就可看出,你等於是把原文放在那邊,給讀者一個指引,再附加多種語文。而且你更進一步的是頁底有腳注,
甚至後面還有尾注。
梁:尾注是比較特殊,只出現在中卷第二部第二章,因為那一章的原文本身就有腳注,我自己的注釋沒地方放,只好挪到該章以尾注的方式呈現。
單:另外就是字體的變化,像是第一部第五章,前面用一般字體,後來用黑體。原文就是用黑體(boldface)嗎?
梁:喬伊斯只用正體跟斜體,沒用其他字體。我之所以用這麼多不同的字體,是因為在閱讀《芬尼根守靈》時,很困難的一點就是辨識(identity)的問題。多數讀者的閱讀經驗是讀
著讀著,突然間會感到很困惑,到底是誰在說話,或發生啥事,或敘述者在描述什麼,因為這本小說在字體上幾乎不做任何區別,因而導致連最基本的who, what, where, why,
how全都會讓人弄不清楚。譬如說,小說中有一大段男主角小女兒伊曦(Issy)的獨白,全以正常字體印刷,但前言不對後語,上句和下句完全矛盾;假如讀者知道伊曦是在跟鏡
中的自我(mirror self)聊天,就可以了解這種怪異的敘述方式。不過,《守靈》的敘述千奇百怪,以上例子只是其中之一。以不同字體揭露不同身分的敘述者,我相信可以減低
讀者的閱讀困惑。這是我從國科會的規定所得到的啟發,要對讀者友善,希望引來更多讀者接觸這個文本,同時要消除「我慢」,就得把自己的翻譯行動當成拋磚,希望用此方式
讓未來的譯本可以更上層樓。這是全譯本採用不同字體的初衷。
想方設法兼容並蓄
單:你剛剛提到喬伊斯的一個字可能有不同意思,而你試著把許多不同的意思直接納入譯文裡。我想到的重大挑戰是:一方面,這些牽涉到你的詮釋,或者像你在新書會中所說的,可
能你為了原文中的一個字參考了二十本書,所得到的意思或詮釋可能有矛盾或曖昧之處;另一方面,你又試著用漢語盡量把這些意思表達出來,而且要讓人讀得下去,而這邊所謂
的「讀」,不只是一般的默讀,甚至包括了朗讀,以便感受其中的節奏與音樂性。你是如何努力克服困難和挑戰的?
梁:翻譯和研究的起步差不多,都得盡量蒐集所有相關資料,然後加以消化吸收。其中需要克服的困難,我相信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說到底,我覺得是耐心和良心。做研究,我們會
先確立論述框架,然後依此發展細部推論。翻譯《守靈》也是如此,先確立故事架構,然後在那個架構下以自己的詮釋進行形音義的翻譯。翻譯完之後,會用細讀和朗讀的方式,
看看自己滿不滿意。同時也麻煩相關領域的朋友幫忙讀初稿,請他們給意見。能改就盡量改,真的無能更動,只能自嘲,暫時放過自己一下吧,先擱一邊。但假如有好一陣子,那
種不安的感覺一直跑出來,不斷騷擾我的良心(不是道德感,而是身為譯者的責任感),我會知道,缺了那幾塊拼圖,就無法呈現出整體畫面,故事就出不來了。以Humpty
Dumpty(憨痞帝‧蛋披地)為例。我得先確立架構這兩個字的內在韻律,才有辦法將 “homety dometry” (FW 230.05), “umptydum dumptydum” (FW 567.12),或 “Sir
Pompkey Dompkey” (FW 568.25-26) 等這些變異字,翻譯成「憨痞滿城蛋披滿地」、「吭劈嚁噠噠噠呣-盪劈嚁噠噠噠呣」、「胖痞弟‧蕩霹靂爵士」等以原有內在韻律為基本
發聲架構的漢譯。從單詞、句子、章節、到整本小說的翻譯,都必須遵循這個架構。翻譯完,會在不同時間拿出來朗讀看看,聽聽是否有達到自己預設的感覺。
又譬如說 Aruna 這個字,我找出七個意思,有「紅色」,有太陽剛出來的「破曉」,或者是說「明相」,就是屍棄佛的父親剎利王種,他的名字叫做「明相」。Karuṇā 是「悲」
的意思,就是「慈悲喜捨」四無量心的「悲」。 Aruṇa 還是太陽神的馭馬手阿魯納。這個字也是《大唐西域記》裡三藏求經途中的一座大山阿路猱。此外,它也是一種草的名
稱,叫做紅藤仔草,記載在《一切經音義》和《翻譯名義集》中。我就必須盡力把這些意義全部釋放出來,再按照它們的大框架,看看有沒有辦法把這些意義變成什麼樣子的一個
故事。這是很大的挑戰,但也是一種從中可以得到很多樂趣的純粹經驗。不過為了連結七個潛在意義的關係,我得在原文設定的詮釋框架內,自行添加點字詞,讓它們變成一個故
事,有點像「一沙一世界」的況味。因此,原文雖只一個字,但整個翻譯出來卻有四行左右。
單:我好奇的是,你為什麼不說把它弄成一個「句子」,而是說弄成一個「故事」?為什麼會用「故事」來形容?
梁:因為一個字可以延展成一個句子,其中的關鍵,就是用故事的概念去建構出有意義的句子。原文是“Jasminia Aruna” (FW 613.34),我唸一唸譯文:「在眛爽時分阿魯納駕馭
的太陽金車飛馳趨近漫漶著一層隱隱然紅赤明相的崇山峻嶺之下,一大叢紅藤仔草簇擁的那一小朵素馨纖細擁抱生命悲憫众生的茉莉花兒,耶悉茗‧阿路猱,我心內思慕ê人」
(1182: 01-03)。
單:你這裡增添了很多東西。
梁:是有點多,主要有兩個原因:首先,是希望譯文能夠更加順暢;其次,由於原文僅只兩個字,希望能夠如實呈現可能意義之間的關連性,清楚顯示我構思故事的脈絡。若有再版機
會,可考慮縮減字數,如下所示:
這個版本僅添加「馳近」、「纖細」和「众生」六字,仍可保留故事的框架。
單:像是譯者用作者原來的文字及多種涵意,幫著編出一個故事。
梁:對,而且那個故事放在脈絡(context)裡又要合理。
單:照你這樣的譯法,譯文比原文衍生了幾倍?
梁:應該兩倍左右。
單:我怎麼覺得好像有三、四倍?
梁:或許是附文本的關係吧。以Aruna這個字來說,恐怕不止多了七到八倍,但在《守靈》中,這種字出現的頻率不會太高。喬伊斯大抵依據布魯諾(Giordano Bruno)的正反背逆
(the coincidence of contraries)哲學體系鑄造他的守靈語,也就是說,一個守靈語至少包含兩層(相反的)意義在內。我把正反意義盡量都翻譯出來,依此估計,大概是兩倍左
右。
單:漢語的特色就是形音義三者合一,你剛剛講的主要是「義」,那「形」呢?
梁:喬伊斯是一個相當重視意象的作家。譬如說槲寄生(mistletoe)這個字。小說某章節描繪兩軍打仗而天空開滿槲寄生,我頓時會覺得困惑,因為槲寄生是西方聖誕節的裝飾品,
若有人剛好站在其下,任何人都可以上前與他∕她親吻。這種聖誕節慶傳達親暱接觸的植物,如何與兩軍交戰扯上關係呢?直到上網搜尋圖案,看到槲寄生是長在樹上的一大團圓
球狀植物(而不是用紅綢緞綁起來掛在門上的幾根枝葉),才恍然理解,那是飛彈在天空擊中某物炸開來的畫面,用槲寄生來形容,十分活靈活現,而且在其下的人們,本可相互
親吻擁抱,卻在進行消滅對方的血腥屠戮。對戰爭的嘲諷和無奈,完全體現在天空的槲寄生這個意象中。
西方拼音文字以傳達聲音和意義為主,本身很少顧及「形」的表達。英國詩人賀伯特(George Herbert)把題名為〈祭壇〉(“The Altar”)的整首詩作,排列成祭壇的形狀,
美國詩人康明思(e. e. cummings)用mn來表達月亮,在此基礎之上,喬伊斯在《守靈》上卷第一部第一章提到西方文字起源時,就把許多字母用鮮活的意象來加以表達,
譬如Q,是剛發嫩芽的綠豆,希臘字母 ε 是裂成兩半的空蛋殼,希臘字母 Δ 則用來形容西班牙─法國─義大利三國在地理位置上形成的三角空間。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喬伊斯營造
意象的功力。後來我也受到中國書法家和藝術家徐冰的啟發,尤其是他的《天書》與《地書》。
單:是的,《天書》中的每個字都是方塊字,卻都是中文裡沒有的字。《地書》則是把英文字母拼成方塊字。
梁:對。他把中文當成一個圖像,然後用中文的形去翻譯英文的字,把英文字母納入方塊字結構裡。那是另一種翻譯的概念。我從徐冰那邊得到很大的啟發。回到《芬尼根守靈》。我
翻譯到原文第94頁時,碰到一堵難以翻越的高牆。原文如下:
A . . . . . . . . . . !
? . . . . . . . . . O! (FW 94.20-22)
喬伊斯把Q「翻譯」為長有嫩芽的綠豆,是有趣的創意,但此處卻沒有足以應用的空間。我苦惱了將近一星期,所有的嘗試都不滿意,只好先放一旁,但那種不安的感覺時不時就
會竄上來。或許不是不安,而是不甘。一路翻譯下來,逐漸發現A/O配對的頻率頗高,更加重心中的不安和不甘。大約是翻譯到兩百多頁的時候,有幸接觸到徐冰的作品,就試著
應用他的理念,把A和O套上方塊字的形狀,結果還算滿意。在嘗試的過程中,個人得到很多很多的樂趣。
單:你一直強調樂趣。
梁:我相信每位譯者都會有「找到啦」(eureka)的經驗。那種很私密的純粹經驗,對我來說,一向是從事研究或翻譯的樂趣來源。
單:剛剛講形音義,那「音」呢?因為中文的特色之一就是同音字非常多。以你譯本的副標題「墜生夢始記」為例,真是絕妙的翻譯,「墜生夢始」四字是「醉生夢死」的諧音,而這
四個字各自的諧音再排列組合的話,簡直是非常非常之多。中文的諧音字是特色,也是資源,但資源太多,可能反而造成選擇的困擾與搭配的難題。
梁:的確如此。太多同音字會造成許多誤解,但誤解也是成為「美麗的錯誤」的契機。如何在有意的誤解中,還能保有對讀者友善的初衷,的確是一大挑戰。漢字的同音特質雖然會有
困擾,但若譯文在造成讀者困擾的同時,又能讓他們憑著自己的想像力找出困擾的源頭,並盱衡全局,中文反而是可以翻譯出守靈語繁複多義的少數最佳標的語言之一。換句話
說,先求讀者看懂的原則之一,還包括要確定讀者一定看得出來譯文哪裡有「錯誤」。譬如「隨性揚華」,在適當配合的語境下,應該可以讓多數讀者聯想到正確的成語「水性楊
花」,但兩者之間正反背逆的張力,也會因為讀者察覺的「錯誤」而賦予個人開展想像介入詮釋的可能。越是陳腔濫調的詞語,越能夠確保讀者一定看得懂。陳腔濫調的固定表
達,即使替換一兩個字,只要替換的字和原來的字發音相同或近似,應該就可以讓讀者立刻發現哪裡怪怪的,腦海裡會浮現「正確」和「錯誤」兩個版本,閱讀《守靈》的樂趣就
此展開。除了陳腔濫調的成語之外,還有大家耳熟能詳的金句、廣告詞、諺語、俚語等,都是很好的資源。
單:你當初是怎麼想出這個書名的?愈看愈想到跟「醉生夢死」這個成語有多方的連結,但又有多方的歧異,激發讀者的想像。
梁:我想應該是使用歸納法的結果。先把握住小說的故事內容、重要情節和關鍵主旨,慢慢濃縮成幾個關鍵字,然後再尋找可以涵納這些關鍵字的陳腔濫調的表達方式。芬尼根酒
「醉」失足從木梯「墜」落,如同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所犯的原「罪」,雖然導致人類的「死」亡,但墮落卻是高「升」的轉機,是另一輪「生」命的開「始」,從守靈到轉醒,
有如黃粱一「夢」,對喬伊斯而言,生命始於「屎」。屎是陳腔濫調的語言,是埋藏重要信件(letter)的垃圾堆(litters),也是孕育生命的搖籃。埃及的聖甲蟲產卵在糞泥球
內,幼蟲的生命,如同義大利歷史學家維科(Giambattista Vico)所提到的人類的小孩,都是在糞堆裡互相掙扎開始成長的。歸納以上關鍵要素,「醉生夢死」的成語就浮現出
來了。然後幾經改頭換面,最後定案為「墜生夢始」。
單:這個譯法讓我聯想到佛教裡的輪迴,以及《金剛經》裡提到的「夢幻泡影」等。不曉得原文有沒有佛教方面的意涵,但至少我讀起來有這種感覺。
梁:喬伊斯在《尤利西斯》裡其實有提到 metempsychosis ,類似輪廻 (reincarnation)的概念。
單:他那是希臘傳統還是……
梁:……對,是希臘傳統。小說的漢譯標題和佛教沒有直接對應的關係。倒是小說中提到不少佛教的意象,以及佛陀的事蹟,尤其在快要結尾的地方,喬伊斯用蓮花綻放和肅穆鐘聲來
描述晨曦的場景,加上這段描述的關鍵字都以梵文書寫,滿滿烘托出印度佛教的氛圍。這點無庸置疑。小說最後一個字the連結到開卷的第一個字 riverrun,或許有些佛教「輪迴
轉世」那般的觀念摻雜其中,但以時間流動的觀點來說,我個人認為喬伊斯強調的是「當下」。
開卷第二段,敘述者列舉出「尚未」(not yet)發生但一定會發生的歷史大小事件。敘述者身在「現在」從「未來」的角度談論「過去」的事蹟,充分顯示未來和過去已經在敘
述者的意識中凝練成「當下」的理解和詮釋,就這點而言,似乎可以連結上佛教的時間觀,敘述者也有點像累世轉生的人物,這還有待進一步研究。倒是從the到riverrun那麼大
的空間和時間,喬學界談論的並不多。我個人的淺見是,貝克特的某些作品呈現的「中陰身」概念似乎可以補足這塊空缺。貝克特和喬伊斯一樣,都接觸過佛教,但貝克特較為深
入。這方面我還沒有定論,只是一個發想。
文章來源:《英美文學評論第4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