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與傳播》書評：
脈絡、評介、傳播環環相扣的譯術／譯述
鄭惠雯
鄭惠雯現為東吳大學英文系助理教授。主要研究興趣為比較文學、文學翻譯、翻譯理論。
學術著作曾發表於《翻譯學研究集刊》、《淡江外語論叢》、《中外文學》、《臺大文史哲學報》。
單德興教授於今年年初出版《翻譯與傳播》（Translations and Communications，2025）一書，集結多年來文學文化翻譯之相關論述，呈現英美∕亞美∕華美文學領域之深厚研究評介，具有獨特的學術價值與意義。該書是繼《翻譯與脈絡》（Translations and Contexts，2009）以及《翻譯與評介》（Translations and Criticisms，2016）之後，第三本納入書林「譯學叢書」書系的著作，儘管出版時間相隔數年，然而不論在形式、主題或內容上均構成彼此連貫、前後銜接的三部曲，有其可觀之處。單德興巧妙地拈出三個C字嵌入英文書名：“Contexts”、“Criticisms”、“Communications”，再以「與」字使這三個概念、作為、效應分別和「翻譯」互相扣連，緊密相依，在這當中以譯論譯評鋪陳、以譯作譯家樹範，讓翻譯者──跨語言、跨文化的實踐者──得以顯身，站上文學文化交流舞台的關鍵「C位」。
首部曲《翻譯與脈絡》收錄單德興的翻譯理念與實踐之學術論述，歸結出「雙重脈絡化」（dual contextualization）之理念與作法，強調翻譯必須帶入文本之外的宏觀文化歷史脈絡（單德興2009: 7）。二部曲《翻譯與評介》則定調為稍偏通俗平易的著作，於前書揭櫫之雙重脈絡化論述基礎上，更多著墨於翻譯實踐的評介與推廣，增進讀者對跨語言與跨文化的了解與尊重。新作第三部曲《翻譯與傳播》賡續前作理路，聚焦翻譯的傳播功能。單德興於〈自序〉中論道：「翻譯的本質就是傳播，涉及異語文、異文化、異媒介之間的傳達與散播」，有意以此書繼續推廣文學與文化翻譯以及相關研究成果（2025: iv）。因此，正如〈自序〉標題所示，《翻譯與傳播》的付梓可謂「一位文普者與譯普者的思想與行動」（2025: i）。本書篇幅與內容較前兩本著作更為豐厚多元，達五百五十頁以上，除了自序與後記之外，共收入四十三篇文章與一篇訪談。
集翻譯者、外文學者、學術訪談者三者於一身的單德興教授研究領域廣泛，涉足英美、亞美與華美文學、比較文學、文化研究、翻譯研究等。因此不論在此書或在其他地方，單德興談論翻譯時所涉及的，除了較為窄義的翻譯文本之外，也納入更為廣義的文學與文化翻譯現象，涵蓋文學與文化研究網絡裡相關的人物（致力於文學文化交流的師長朋輩）、機構（如國立編譯館）或建制（外文學門、翻譯獎等），得以拓展一般對於翻譯較為狹窄的想像與定義。單德興認為，評介文本、現象、人物與事件也可視為一種翻譯與演繹，因為都牽涉相當程度的詮釋運作（2016: 2），而訪談著述也存在著不小的運作或操作空間，因此也是一種再現與翻譯（2009: 330）。因此，單德興的翻譯實踐、理念與其文學研究、學術訪談可說是密不可分，這點在《翻譯與傳播》一書中亦鮮明可見，藉由朗暢細膩的論述與豐富多姿的實例，向讀者推廣文學與文化翻譯。下文簡略介紹《翻譯與傳播》全書的結構與大要，「評介」（借用其言）本書特色及參考價值，最後以書末附編的「後記」作結。
《翻譯與傳播》分作六輯。輯一「翻譯乃大道」由六篇文章組成，其中三篇推介余光中教授的翻譯論集、翻譯小說、英文讀本，並附余幼珊《翻譯乃大道‧譯者獨憔悴》編後記。單德興以此輯名向文學與翻譯啟蒙恩師致敬，也是繼近作《翻譯家余光中》（2019）之後，再次積極發揚推崇余光中翻譯貢獻的具體作為。本輯亦介紹賴慈芸和宋瑛堂二人的翻譯相關著作，評定為探討臺灣翻譯史及翻譯議題之佳作。
輯二「經典與現代」共有八篇文章和一篇訪談，評介多部經典文學作品的當代新詮與新譯，包括林耀福中譯漢彌爾頓（Edith Hamiltom）的《希臘之道》（The Greek Way）、張綺容編譯《死亡賦格：西洋經典悼亡詩選》（Poems of Mourning）、張華譯注《解讀．愛麗絲》（The Chinese Annotated ALICE）、何文敬譯注《黑人的靈魂》（The Souls of Black Folk）、彭淮棟的最後譯注作品《浮士德博士》（Doktor Faustus）。本輯亦收錄單德興於疫情期間以人文學者身分撰寫之文章，解析西方六部小說如何再現瘟疫，反思生命之實質與疫病的象徵意義。輯末另外二篇文章與一篇訪談均與單德興國科會經典譯注計畫成果有關，論及綏夫特（Jonathan Swift）《格理弗遊記》（Gulliver’s Travels）譯注成果如何經歷各種不同形式的轉化，以及後續產生的傳播效應與迴響。
輯三「向前輩致敬」由十篇文章組成，單德興自道「是全書最帶感情的一輯」（2025: viii），敬悼李達三（John J. Deeney）、王文興等授業恩師，追憶師生之間的過往互動；記述與楊牧、劉紹銘、齊邦媛、高行健等學術前輩之間的文學因緣。在真摯感人的文字敘述之外，穿插手稿、信札、傳真、剪報、合影等珍貴記錄。
輯四「序言與導讀」收入引介專書或譯作的九篇文章，首篇文章〈文研大業，薪火相傳〉為《文學薪傳：臺灣的英美文學研究（2001-2022）》（2023）之序言，爬梳臺灣外文與英美文學建制史，思考其意義與特色。另一篇是〈外文學門的故事與重生〉，單德興以資深參與者與觀察者的立場記述國內外文學門的發展與當前困境，同時提出反思與期待。其他六篇評介多本不同性質著作及其中譯，涵蓋歷史、文學、宗教等不同領域作品，面向多元。輯末則是單德興為跨界連結的論文集《譯鄉聲影：文化、書寫、影像的跨界敘事》（2021）所撰寫的序言。
輯五「疑義與評析」共四篇文章，皆有關於華文世界最重要的兩大翻譯獎項。前二篇記述參與香港「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翻譯專題講座與評審的經歷，後二篇論及臺灣「梁實秋文學獎」新舊制的特色與評審經驗。這些參與翻譯賽事的評審經歷也再次表述與余光中教授之間深厚的師徒情誼。
輯六「華美的再現」共收入五篇序文或導讀文章，論及美國弱勢族裔文學、文化、歷史及相關學術成果，引介作品包括張純如（Iris Chang）的《美國華人史》（The Chinese in America: A Narrative History），以及由單德興主持、編譯；黃秀玲（Sau-ling Cynthia Wong）所著《華美：華美及離散華文文學論文集》（Huamei: Essays on Chinese American and Sinophone Diasporic Literature）。另一篇文章〈內之內與外之外〉評介美國全國圖書獎首位臺裔得主游朝凱（Charles Yu）的小說作品《內景唐人街》（Interior Chinatown）及其中譯。另有二文分別評薦馮品佳自譯、出版的博士論文《美國族裔女性成長小說》，以及陳淑卿主編之論文集《亞∕美環境人文：農業．物種．全球環境變遷》。
書末「附編」包含一篇刊登於二○二○年《翻譯史論叢》創刊號的單德興專訪，從翻譯者、研究者、授業者的角度回顧個人翻譯經歷、學術角色與研究取向。另一篇〈我的青春翻譯夢──回顧與反思〉重溫一九七九年單德興就讀臺大碩士班時接受母系政大西語系系刊（《桂冠》第十九期）採訪，從回望帶出對當前時代的省思。相距四十餘載的二則訪談在此並置，跨時對照，得窺見受訪者的學思歷程與軌跡。最後另附「原文出處」，讀者可知悉本書收錄文章之傳播路徑。
本書最大的特色或許就在於「以附∕副為正」的理念與作法。如前述，書中收錄文章多篇原為序言、訪談、評論或導讀文章，即法國文學理論家惹內（Gérard Genette）所定義的附文本（paratexts）：附加於本文之外，使之能夠面世的文字或其他記述，舉凡書名、序言、插圖等皆屬依附於書本的周邊文本（1）。換言之，本書主體原本是附屬於其他出版品的周邊文本，現則由附文本或副產品轉為正文，並在其上疊加豐富多樣的圖紋元素。書中多處可見文章所涉及之原書封面、封底、版權資訊、內頁、目錄、合影、傳真、插圖、手稿、信札、線上座談會截圖等附文本，並於文後增添一段「附識」（postscripts），從當下的觀點進一步提供補充與說明。根據惹內的分析，附文本乃介於書本內外之間的門檻（threshold）或中介，雖居邊緣（fringe），卻決定讀者將如何閱讀本文（1-2）。《翻譯與傳播》清楚地展示出，附文本並非如字面所示，是為附屬、周邊、外加、衍生的，乃自有其生命。推而廣之，撰寫、備製附文本的詮釋者∕評介者∕翻譯者站在既內且外的邊緣位置，一方面引領讀者走進文本，一方面引介文本走向讀者，以收傳播之效。
若觀察單德興多年來倡議之「雙重脈絡化」實踐與譯述，不難發現附文本所發揮的重要功能之一即為梳理文本之內緣與外緣脈理，學術翻譯尤應如此。單德興教授論道，「學術翻譯」可以定義為翻譯具有歷史意義或學術價值的經典文本，或為阿皮亞（Kwame Anthony Appiah）所言，能夠結合學術研究，有助於理解異文化深層脈絡的厚實翻譯（thick translation），然而此二定義下的學術翻譯仍側重於文本的起源，忽略迻譯越界後的異∕譯語文化脈絡，故提倡兼顧原文脈絡以及譯文脈絡的第三種作法（2009: 310-314；2012: 280-284）。正如他過去引介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著作與理論，以及譯注綏夫特的經典鉅著，均於正文譯文之外，費心提供譯序、緒論、譯注、前言、後語、書目、年表、索引、訪談等附文本，不論是刊載於書前或書後，書中或書外，皆於正文周邊形成厚實豐饒的知識庫，以饗學術同道與華文讀者。除了為華語世界的學術與文學翻譯樹立實際可行的方法論，更指出臺灣學者從事英美∕華美∕亞美文學研究的獨特發言位置，可耕耘出有別於歐美學界的一方「華美」園地。
文學與文化研究之跨國（transnational）與翻譯的（translational）面向交集之處正是臺灣學者發揮雙語文與雙文化的利基所在（單德興2025: 264）。這一點不僅具體呈現在單德興教授數十年來參與過的整合型研究計畫（如「台灣地區英美文學研究之評量」）以及大型學術編譯計畫（《全球屬性，在地聲音》翻譯計畫、前述黃秀玲著《華美：華美及離散華文文學論文輯》編譯計畫），也在他評析引介的諸多文學作品、中譯與相關研究當中得到印證，他為這些作品、理論或翻譯計畫所撰寫之序言及導讀文章，一字一句，涓滴匯流，現均收錄於《翻譯與傳播》一書，極具參考價值。
書末後記〈我的青春翻譯夢〉藉回顧研究所時期專訪，思索外文學門與翻譯生態如何在AI時代急遽遞嬗之中持續發揮優勢，回首所走過的路程，歷數所經歷的變易，對人文學者而言，格外能夠引起共鳴。單德興教授厠身譯界五十載，年少時懷抱著青春翻譯夢，而今更是逐夢踏實，多年來又譯又述，筆耕不綴──脈絡、評介、傳播環環相扣的翻譯三部曲接續出版，這是生命歷練的回望，也是學術成果的展現；翻譯既是屬乎個人生命的重要因緣，也是臺灣外文學者聚合同行的基礎，與世界對話的媒介。單德興教授透過《翻譯與傳播》，遞來一盞翻譯與文學共燃的微光，在「中外」交際之處，燭照文學文化研究的迢迢長路，點明翻譯與臺灣英美∕亞美∕華美文學研究之間相互包含、相互輝映的路徑。
引用書目
中文書目
單德興（Shan, Te-Hsing）。《翻譯與脈絡》Fanyi yu mailuo [Translation and Contexts]。書林 [Bookman]，2009。
單德興（Shan, Te-Hsing）。《翻譯與評介》Fanyi yu pingjie [Translation and Criticisms]。書林 [Bookman]，2016。
單德興（Shan, Te-Hsing）。《翻譯與傳播》Fanyi yu chuanbo [Translation and Communications]。書林 [Bookman]，2025。
英文書目
Genette, Gérard. Paratexts: Thresholds of Interpretation. Translated by Jane E. Lewi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Shan, Te-Hsing. “Text, Context, and Dual Contextualization: Personal Reflections on a Thick Translation of Gulliver’s Travels.” China and Its Others. Spec. issue of Approaches to Translation Studies 34(2012): 277-297
文章來源：《英美文學評論第4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