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玨(King-Kok Cheung)英文原著Articulate Silences:Hisaye Yamamoto, Maxine Hong Kingston, and Joy Kogawa是她早年的專書,繼日文版之後,新近將有中文譯本面世──《靜墨流聲:山本久枝、湯亭亭和小川樂》。《靜墨流聲》探索亞裔美國作家如何在壓抑性的文化體制內發揮人物角色的發聲方式,在無聲中表態,在沉默中彰顯,特別是弱勢女性利用情景爭取言談寓意的表達,使沉默不再是不語的同義詞,而是多功能、多層次和有意識的心聲流露。在這部重要著作之後,加上歷年的教研和編輯實務經驗,張教授賡續她論述的大方向,最近幾年又出版了另一專著Chinese American Literature without Borders,把亞美文學糾纏複雜的脈絡大幅度的釐清闡釋,其取材的廣度和時序穿梭的安排,使論述在犀利的分析中兼具文學史定位的態勢。首先,在架構上,作者靈巧地把在美國和中國大陸當地排斥亞裔作品和執著本土角度評論家的導火缐拆除,代之而穿織引介的是東方(中國)和西方重要作品的評點,利用經典的骨幹作為彰明亞美文本的立場,這種嶄新的比較文學跨國視域,融會了美國和中國的文學傳統,又不受其狹義範疇角度的窒礙,儼然一本探尋建立美國文學之世界化(worlding)的企圖,具有相當的突破性。
Chinese American Literature without Borders 這本書包括兩大部分,首部分從第二至第五章,是性別研究項目;第二部分從第六至第九章,為文類和組織形式的詮釋。
在第二章裏作者延伸先前另一論文(“The Woman Warrior versus The Chinaman Pacific”)的審視,亦即評述趙健秀指控湯亭亭揑造中國神話來符合美國白人讀者的口味。其背後思維實在是對男兒本色之詮釋以及話語權的爭議。張教授點出事實上兩人均有創舉,只是分別用不同層次和手法書寫亞洲的英雄敍事傳統(Asian heroictradition)。譬如趙健秀的小說《唐老亞》(Donald Duk, 1991)其主角就認為傳統中國經典小說不乏難以對付的戰(鬥)士人物,只有雄赳赳的英雄人物才堪稱為男子漢,而湯亭亭則對祖先,尤其是母系傳承秉持敬意。這些從不同角度發出的聲音襯托出一九七〇年代亞美運動對族裔意識所正視的漁陽鼙鼓聲。反過來對照湯亭亭綏靖和趙健秀挑釁的出發點,張敬玨認為兩者都是獨樹一格的語辭藝匠,反映出在新世界裏女性奮鬥的話語(“The Woman Warrior” 60)。在理念的交滙和辯析上,本章不只仲裁了兩個作家的創作理論,也持平地見證執其兩端跨文化藝術的文學史的風向。
第三章借用文武二元合一(wenwu dyad)的立論重估華美作品男性角色的陽剛氣慨(virility)。在美國通俗文化裏,功夫和武俠電影每每被視為「武」的典型,是亞洲式的英雄氣慨表現,而書呆子和怪胎則是亞洲式「文」的具象。本章指出好些亞裔的文化國族主義者經常批評女性作家污名化了亞裔男性的形象,落入刻板的窠臼,把男子氣慨視同激進行為的同義詞。這種觀念實在扭曲了「文」真正的心態,譬如李健孫(Gus Lee)的《支那崽》(China Boy, 1991)和雷祖威(David Wong Louise)的《愛的彷徨》(Pangs of Love, 1991)。本章甩掉狹義雄風語意的糾纏,提出一個新的見解,把爭議回歸到文人書寫的模式上,此為從文武二元合一而來,點出作為理想男性表現的替代視覺方案,又把「人」和「仁」共組語意合壁,為(男性)人的特質做一中性的探索,擺脫性別議題的糾葛,這也就是第四章析論張邦梅(Pang-mei Natasha Chang)、姜鏞訖(Younghill Kang)、閔安琪(Anchee Min)和第五章李立揚(Li-Young Lee)、梁志英(Russell Leong)及徐忠雄(Shawn Wong)等人的析論基礎如此做法頗像傳統中國繪畫裡文人畫之強調氣韻與仕女畫之專注衣飾和造型的對比,前者擺脫女性纖弱的錯覺,卻又標示男性的理想丰釆,屬於文人理想的境界而不必多言男士的氣慨。故此從第三章以降,此中的文武二元合一理論,取法近似繪畫界裡文人畫不需要特別強調陽剛性格那樣。
第四章其實橫跨民族、國家和文類的界線,借用三位廣義華美作家的透鏡來逼視現代主義者的徐志摩。此中包括韓裔美籍作家姜鏞訖,後者的小說《從東到西》(East Goes West: The Making of an Oriental Yankee, 1937)就詳介了對詩人徐志摩的緬懷素描。這種筆觸的內涵,張敬玨視之為文人書寫的範本。這種文質的形塑對男女人物都具有一定的誘惑力,對姜鏞訖和徐志摩以及後者所珍愛的女性均可做如是觀,在現實人生和小說裏也都一樣; 另外對美籍的賽珍珠(Pearl Buck)一生的政治觀念和情感波折也產生了同樣的效果。賽珍珠的友情和夢想寫照近年在閔安琪的小説《中國珍珠》(Pearl of China, 2010)中另有交待。回歸到中國傳統的文武全才的量尺來看性別,張敬玨教授把美國文學的視野引導到越過從未走過的路徑,也賦予亞美文學和文化體質更廣大的脈絡,毋須在正名和主體意識的辯誣中打滾。
第七章精細分析了「相片」裏的父權家族主義(patriarchal familism)。這篇英譯原為冰心的中文短篇小說。張教授指出其中的真知灼見比薩依德(Edward Said) 《東方主義》(Orientalism, 1978) 中的批判觀點和《哎咿》(Aiiieeeee! 1974)的編者所提出「種族主義之愛」(racist love)觀點早了幾十年。在研究溯源和發掘勘查之下,張教授指出冰心對美國傳教士的批判,無疑深受賽珍珠在1932 年發表於美國《哈潑》雜誌 (Harper’s Magazine)上的文章所影響。這種論斷題旨闡釋了比較文學探究中不折不扣的影響研究。以賽珍珠做跨界過渡連貫,第八章把哈金(Ha Jin)放在移民作家之林,一若前者之於中國文壇的位列。雖然哈金被部分中國評論人視為叛徒,因他的筆觸抖出了中國的傷痕黑暗面,但他也確實敲響了一個空谷跫音,替身陷離散的和位置錯置的人物發言。在這前提之下,張教授把哈金的《自由生活》(A Free Life, 2007) 和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以及魏德曼(Walt Whitman)的生態和道德景觀(moral landscapes)相提並論,更拿來和中國的田園文學作品做觀照,這比擬非常新穎,雖然這見地背後的倫理架構漣漪和美國夢與田園生態仍有發揮的餘地。至於第九章則把梁志英和陳美玲(Marilyn Chin)兩人的「形式叛亂」(formal insurrection)詩作推介出新,作為對抗美國文化中的種族和性別歧視。因此作者認為這兩名詩人善用以文振武發揮所長,吸取中國文化遺產中強化文武二者合一的精髓,同時又指引出一世界化的透視。
縱觀這本Chinese American Literature without Borders 的辯證內涵,無疑建構了一跨文化的範式,既串連又評估中國和華美文化與文學,把論述提升到超越東方主義的論理層級,又和上個世代的亞美和主流美國文化議題稍異其趣,亦即避過在男子氣慨、主流族群和忠於原來傳統的論爭上打轉,沒有淪落在這些價值觀的邊緣,卻把視界放得更遠趨近於地平缐,在把中文作品和華美作品之間的分分合合顯著醒目化,還加入跨族裔的文化承接(transracial adoption)(201)方略,作者對作品的處理態度是把英語系(Anglophone)和華語系(Sinophone)的文學置於跨太平洋的透視下(故此必然是超越個別文化的透視),同時是文藝、歷史、和後殖民政治思維的融合,跳離地方性的範疇,又用一個多層次的範式來審視幾個世代的作家,在中國傳統方面,包括了梁啟超、胡適、徐志摩、冰心、沈從文、林語堂等人,而在華美方面包括了湯亭亭、李健孫、雷祖威、徐忠雄、梁志英、陳美玲、哈金等人。把性別、文化、語言、創作理論和政治題旨穿織連貫,本書把亞美文學研究的形態蛻變了,從主流文化的外緣者變為世界路基的鋪設者,實實在在賦予這個領域一個全新的風貌。
(英美文學評論 38 書評)